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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过去的事情以一种毫无头绪的方式出现。总是,我们理智又感情用事的大脑永远无法象图书馆归档那样存放我们的记忆。丢失,弄错了的对象,交叉的地点,这些错误和漏洞才是记忆最真实的样子。
去广场看早恋学生的第二天,我在三岛由纪夫的小说里读到一小段关于雪景的描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片白色。那是2006年的新雪。所有人怨声载道地去学校补课,日子毫无生机,却不比现在苦恼多少。操场一头一尾仅有的两个半椭圆的人工草地上积了雪,原本就无心读书,即使是下一场雨都可以令人兴奋半天,更何况是初春的一场新雪。隔壁班的男同学跑下去,用脚在雪地上写字。f,u,c,k。在雪地上划出了几个字母以后,竟排遣掉了爬满了身体的空虚和无聊。fuck是不是一个及物动词,而我们每次说出这个词语的时候却总是缺少了对象。教学大楼,好像一个个的监狱隔间,中午我们总在阳台上吃苹果放风。
我的初中和高中,他们分别在广场的左边和右边。广场的中间是市政府办公大楼。政府,我从来不懂它的意思。对我来说,需要注意的是拼写政府的英文单词时要注意不要漏掉当中的n。不然的话,政府government会找不到它的词根,govern。govern是一个意义丰富的词语,支配,控制等等。这是我有关政府的所有了解。其余的请你来告诉我。经过政府办公大楼的冬天,西北风乱刮,我和朋友在广场中央的风里喷饼干屑。我们通常喜欢喷达能闲趣,因为我不喜欢闲饼干,我喜欢巧克力夹心饼干。我们迎着风,嘴里含着饼干,嚼两口然后张嘴开始聊天。饼干屑奋不顾身冲出我们的口腔,冲进风里。
我总是班级里住的比较远的那一个,很少有人能陪我一直走到家,总有段路要我自己走。也记得曾经隔壁班的同学住我家楼上,一起吃过校门口脏兮兮的东西,买过几块钱的东西送来送去,节日的时候要祝对方节日快乐。毕业之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举家迁往国外,现在连你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忘记一个小学同学的名字,那很正常。我只记得你妈妈很漂亮,小巧的样子,开着辆小车,总是笑笑的。
有个路口,我们曾经把对方送来送去。那是高架下的一个花坛,我把你送过横马路,然后又把你拖回来,再陪我穿过纵马路。反反复复。我们曾经把一起喝的红茶包装埋在土里,土地是一种蕴含生命的东西。记得以前有个童话,知道了国王有双驴耳朵的人实在无法忍受,把秘密告诉了一颗树苗,后来到了春天,每一片树叶都说着,国王有双驴耳朵,国王有双驴耳朵。秘密它怎么能藏得住呢?因为你妈妈对我很好,所以有句话我一直没和你说,不管从前到现在说出来都不会改变什么。故作姿态这是我早就开始练就的内功。后来,你也走了。你走的时候,我肯定在教室里做物理题目。想到我们,除了觉得可惜我只能笑笑。我不像你的那些朋友,给你寄礼物,给你写信。作为朋友,她们比我称职。想起来,以前写什么forever 之类的词语那么随随便便。过去写了无数遍的词,现在提都不敢提。
中学毕业以后,广场就成了莱富士式的记忆。我不回学校看老师,我们只是在学校附近的大型购物商场的门口碰头,然后吃饭,买东西和聊天。终于有一天,我鼓足勇气和你们一起走到了校门口。我扒在斜开着的学校大门上,学校被整体翻新以后,过去的建筑只剩下了一个断臂似的孤楼,与游泳池,多功能大楼格格不入。校门歪斜地开着,有哪个学校会这样选择大门的位置。你们回忆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教室里的危险化学实验,喜欢摸自己胸部,冬天戴绿帽子的语文老师,从走廊里冲进来看我们打牌的英语老师。你们谈起的过去,有的我其实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还是和你们一起笑。绕广场走一圈,那天夜里我喝的是咖啡和水,却浑身酸痛,象被灌了劣质的酒。
离开了广场,我再不属于那里。而我属于哪里?常住的地址所在,还是学校的宿舍所在?时间被拦腰一刀,中间是一块泥潭。
《异乡人》波特莱尔
“你最爱谁,谜一样的人,你说?父亲,母亲,姐妹,还是兄弟?”
“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没有兄弟。”
“朋友呢?”
“您用了一个词,我至今还不知道它的含义。”
“祖国呢?”
“我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美呢?”
“我倒想真心地爱它,它是女神,是不调之花。”
“金子呢?”
“我恨它,一如你恨上帝。”
“唉!那你爱谁,不寻常的异乡人?”
“我爱云……过往的云……那边……那边……奇妙的云!”







